瑞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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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贺】遇你 (CP:洛提 To:Annie )

*架空

*送给@Annie 的生日贺文




遇你



文/璟瑞希



只要相遇,便终有一日会离别吧。



00


我将目光从书中那行字上移开,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树的浅粉随风飘摇,宛若一团温柔的云彩。阳光穿过花衣间隙,在草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碎影,不断地变换着形状。我轻轻阖上眼,独自享受此刻的宁静。暖阳醉人,片刻便使我沉入梦乡。


四月樱时雨,花香入梦归。


樱花香浅,却沁人心脾。那淡香融进暖色的阳光之中,也溜进了我的梦里。


睡梦中,原本捧在手里的书不小心掉在了地上,而在书落地的附近传来类似于“吱”的一声。半梦半醒间我看到一个紫色的小东西在草丛中若隐若现,仔细一看是一个丁点大的小人,正捂着脑袋怒视着我。我想大概是我的书砸它了吧,心里觉得有些抱歉。可是小人不是应该只存在于童话之中吗?被我这样已经到了步入社会年纪的人撞见,得伤了多少个还在做梦年纪的孩子的心啊。这样想着,即使在梦中我也不禁会笑出来,但正因如此,我才确定自己一定是在梦中。


温暖的午后令人流连,我舍不得醒来便只好耐着性子在这荒诞的梦境里再多逗留些时间。那个小不点往我这边靠近了些,一脸气鼓鼓的样子瞪着眼睛,看上去好像下一秒就要抛出一句“罪该万死”来——如果它会说人类的语言的话。见我没有动作,它又向前了几步,这下我终于明白它要做什么了,因为在离我足够近之后,那个小家伙毫不犹豫地踢了我一脚,显然是在报复我之前用书砸到了它。性格真够恶劣啊,梦中的我这样想,不过也蛮可爱的。见我没有从地上跳起来,他又凑了过来,这下干脆绕到我身旁去看那本摊开在地的书。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发现书还是我刚才读到的那页。它站在上面看得认真,不知道它是否认同作者写在里面的话。


微风飘然,拂落几片浅粉花瓣,其中一瓣调皮着转了几转后,落在它头上,如花饰一般。它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细小的动静,抬起头注视那一树樱花。浅色的衣裳被风拂起下摆,淡粉的花饰衬托着黑紫的发丝,有一瞬间,我觉得它宛如一位恬静的新娘。


我试着用手去触摸它,但它好像察觉到了我细微的动作,一溜烟似的跑掉了。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还保持着梦中伸手的动作,哭笑不得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赶去上下午的第一堂课。



01


时间总是在悄无声息之中溜去,有时还会带走一些记忆。落叶纷飞之时,某个春日午后的荒诞梦境早已忘却脑后。


傍晚,我踏着落日的余晖匆匆返回公寓去完成下周要提交的报告。经过的公园里静悄悄的,在此嬉笑玩耍的孩子们都回家吃饭去了,连鸟儿都心满意足地带着今日捕获的口粮准备归巢。我看见一只叫不上名的鸟儿在不远处展翅而起,口中衔着一个不小的东西,想必是位母亲为自己的幼鸟寻找了吃食吧。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它没飞多远就松了口,任凭那份口粮掉落下来也不加理会,逃似的离开了。


好奇心驱使我停下脚步看个究竟,随着空中掉落下来的东西靠近我才发现那其实是个人偶,难怪会被大鸟丢掉。我下意识伸出手接住那个人偶,而它刚好有我一个手掌那么大,稳稳地落在我掌心。它身上是水色的棉质布料,就风格来讲算是一种异域风情,齐肩长度的黑紫发丝凌乱的遮在脸上,一副装饰用的眼镜歪斜在一边,石榴色的红眸正直直地对着我。望着这双眼睛,我突然觉得它挺精致的,想来艾米应该会喜欢。艾米是我的妹妹,她有一大堆的娃娃,而且喜欢收藏各种各样瞳色的人偶,自从我作为交换生来到日本读书,她就一直央求我帮她捎一个漂亮的人偶,就当是给她的那份土特产了。一瞬间我很想把它带回去拍张照片给艾米,但想到也许是那个小孩不小心遗失了自己心爱的玩偶正在慌忙寻找,便放弃了这个念头。我理好它凌乱的发丝,取下歪掉的眼镜想帮它重新带上,好放回原位。可就在我取掉它眼镜的一瞬间,像人类出现应激反应一样,它眨了下眼。


一个人偶居然会眨眼!我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才又把它的眼镜还给它。这一次,我确定自己没看错,因为带上眼镜时它又一次眨了眼睛。接下来我所想的恐怕被还在做梦年纪的孩子听了都会笑话。面对着这样一个会眨眼人偶,我竟觉得他是有生命的。那个梦境浮现在我脑海中,我想起来那一头紫发。即使看不清样子,那头紫发我是绝对不会记错的。没准就是那个小不点也说不定呢,尽管它本应该出现在童话中。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驱使着我一探究竟。我匆匆环顾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后,将它放进大衣口袋带回了公寓。


一路上它都直挺挺地保持站姿,俨然是一个人偶的样子。我找了一个四壁较高的箱子把它放进去后,便去着手写一篇文学欣赏课需要的报告。报告的题目很刁钻,名为“相遇与……”,以半命题的形式来引出观点。


相遇和什么呢?这真的难住我了。


突然,我想起来遇见它的那一天阅读的那本书中的一句:


“只要相遇,便终有一日会离别吧。”


也许,正是如此吧。这样想着,我把“离别”填在了后面,下意识地望了一眼书桌旁那个安静地纸箱。



02


托它的福,昨天一整晚我都被沙沙的挠箱子声吵得无法安睡。现在我信了,它确确实实是有生命的,因为今早起来,我看到它(或者现在应该用“他”)蜷缩在箱子的一角,累得睡着了。日本这边已经是秋天了,夜里多少会有些凉,看到他肉乎乎的小身体缩成一团时不时微微地颤抖着,我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小的身体,也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命运,萍水相逢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我把手伸进箱子里轻轻的触碰了一下他的身体,软软的,有些温暖。


时间来不及了,我赶着去学校上课,只得匆忙找出一条毛巾盖在他身上,在靠近箱子顶部的地方开了换气孔后盖上盖子匆忙出门。


我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这件事。确切地说,是我不知道该如何讲述它。


傍晚回家时家里静悄悄的,没有了之前挠箱子的沙沙声。我担心换气空开的不够大闷到他便匆忙去查看,连灯都没来得及开。打开箱子的一瞬间漆黑的内里只有两个金色的光点,意识到这样下去自己什么都看不到,我才转身先去把灯打开。借着灯光我看清了刚才那两个光点是他的眼睛。真奇怪,明明昨天还是酒红色的。正当我暗自纳闷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周遭光亮的变化,瞳色暗下去,又变的和昨天一样了,留下我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以为箱子不会再响了绝对是我的错觉。仅仅是做个晚饭的功夫,我就听到了箱子里面乒乓乱响,里面的小不点恨不能把它折腾散了。等我端着饭从厨房出来查看时,他正抱着肩气鼓鼓地站在箱子正中,看见我在看他便仰着头瞪回来,用脚用力地踏了几下箱子底部来表达他的不满。我试着表示自己没有恶意,缓缓地把手伸进去表示友好,顺便也想看看他要不要出来吃些什么。然而在我的手马上就要碰到他的一瞬间他便一口咬了上来。万幸凭借着以前帮莱尔照顾小仓鼠得来的经验,我没有用手指碰他而是用了小拇指那一侧的手掌部位,这样可以保护自己的手不至于被咬破。但这个小不点似乎蛮倔强的,咬住了就不打算松口,几乎是挂在我手上被拎出来的。为此我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身体,用手指轻捏他的脸颊好让他松口。然后他就由挂在我右手上的状态转移到了我的左手心。他似乎还是不死心,仰面对着空气挥舞着拳头蹬踹着脚丫挣扎,看着还真有点像以前莱尔的那只仓鼠,我不禁笑出了声。


看见我笑,他停下动作用酒红色的眼睛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这下他好像明白了我在同他说话,我刚才笑也是因为他,从而更加不满起来。只听见他哼了一声,便转过身背对着我坐在我手心里。我把他放在餐桌上示意他可以随便选一些吃的,他一脸审视的样子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嫌弃地皱起眉头,趁我不注意就想从桌子上蹦下去,还好我及时接住他。


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啊。


我把他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他小脸圆圆的,身上也有些肉感,软得可爱,如果有正常的人类身体的话大概会是六七岁小孩儿的模样。


为什么会这么小呢……


见我盯着他看嘴里还念念有词,他摆出一个嫌弃地表情,转过头不再搭理我。大概被他讨厌了吧,这样想着我把他放回盒子中拿起碗筷吃饭。一通折腾下来饭菜已经有些凉了。


晚上临睡前我找出房东闲置在储物间的空鱼缸清洗干净,用海绵扎了一个小床放进去,做成一个小房间的样子。这样既给他改善了环境,又避免他晚上挠箱子吵得我无法入睡。他似乎很中意我早晨给他盖的那条毛巾,当我想取出来时换一条厚点的给他时,他用小手死死地抓着不让我拿走,无奈我只好把两条都给他。


窗外的月光倾泻进来,看上去有些孤寂。他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安静地望着窗帘缝隙的那抹光,不出声,也无动作。


也许我应该放他回去。


但窗外起风了,我以此为借口把他留下。


你眼中究竟映出怎样的世界呢。


我想知道。



03


日本的文化中有“妖怪”这么一说,就像在我的家乡爱尔兰大家相信世上有幽灵一样。这样说或许也不太准确,因为在我读过的文学作品中也有一些与妖怪有关的温暖故事。


今早起来我就在想自己是不是拥有能够看到妖怪的体质呢,这样想委实荒唐,但我这几天翻遍了学校图书馆也没有找到能够解释他身份的书籍。有时间我想去带着他去问问我的房东,她姓九条,是日裔西班牙人,虽然出生在美国在已经回日本居住了许多年,经营着一栋公寓,是个很有学问的人,想必对于日本文化一定了解的比我多。


过去的三天间他什么都没有进食。每次将他放在饭桌上他都是一脸嫌弃,然后就要跳桌逃跑。为了避免他摔伤自己,我只好把他放回他的小卧室中。前两天他还挣扎一下,后来似乎是对光滑的玻璃内壁束手无策了便气愤地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用眼睛瞪我。这不,我在这沏着一碗五谷粥,他醒了,从自己钟爱的“毛巾被”中探出头又瞪着我看。


准备好早餐后,我向前几天一样把手伸进玻璃缸去请他出来。他似乎养成了一个坏习惯,每天早晨我向他伸手时他都会咬住我的手,见我没有反抗后挂在我手上和我的手一起出来。和第一次被咬的那一口相比算不上疼,甚至令我觉得他是以这种方式来辨认我——那个被咬了也不反抗的冤大头。我不知道他是否记得住我,是否能听懂我说话……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将它放在桌子上,和往常一样我的食物被他用眼神鄙视了一通,但突然他似乎对我的五谷粥有了兴趣。那是我班里的同学送给我的土特产,原本是五谷粉,用热水冲泡后变成糊状闻起来很香。见他有兴趣我便用勺子舀了一点伸到他面前。他看上去有些犹豫,但还是慢慢凑过来在边缘尝了一口。那似乎真的很对他胃口,因为在那之后他又抱着勺子喝掉了两大勺。我原本以为糊状食物比较对他的胃口,但后来我请他品尝小豆粥时他又是那样嫌弃。


渐渐地我发现他喜欢看不出生物形状形状的食物,比如混合蔬菜榨成的汁和我最爱的土豆泥他都不会拒绝。为此,我准备了一把专属他的勺子,只有用来舀果酱的勺子那么大,这样他就可以和我一起进餐了。其实我并不介意喂他,但根据我的观察他的记忆并不好,似乎每天记忆都会在深夜时清零,从而忘记我也忘记自己喜欢吃食物,每天早晨站在餐桌上时看上去都会有些茫然和拘谨,看着我伸向他的勺子会犹豫一会儿才靠近。给他配备小勺子的话他就可以自由地选择吃食了,应该相对会放松些。说实话每天看他扛着自己的勺子满桌子溜达着觅食时都我都忍不住想笑,然后一整天的心情都会愉快起来。如果他能记得我就好了,和他相处时我真的从心底感到愉悦。但我无从得知他为什么会有这么短的记忆。


其实还有一件事令我很在意,就是每晚固定的时间他的眼睛都会由酒红色变为金色,就像……怎么说呢,就像机器人似的。我不知道这个比喻是否恰当,因为他除了个子小,其他的看上去都和人类一模一样。有温度,摸上去也很柔软。


周末时我预约了我房东空闲的时间,想和她探讨一下。拜他所赐我又被咬了一口。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比划着走到门口。因为要腾出手开门,我索性便把他抱在怀里。这一举动可把他气坏了,为此不停地手脚并用挣扎着表示自己的抗议。


外面起风了,有些冷,他颤抖着停止了不满地抗议,一副别扭的样子直往我大衣里钻。我觉得他那份不直率蛮可爱的便没有阻止他。直到沿着大衣钻进我的围巾中他才罢休,满意地坐在我衣领上紧贴着我的脖子,还顺势用小手拍了我的脸颊两下,令我哭笑不得。也许人类皮肤的温度更令他感到温暖吧,这样想着我拢了拢围巾,让他靠我更近些。


九条小姐住在三楼,而我的公寓在一楼,来去也只有几步楼梯。门铃刚响了两声她便出现在门口。


“今天天气真糟,快进来吧,尼尔。”她裹紧了披肩示意我快些进来,“这样的天气咱俩应该好好喝几杯烈酒才是。”


“是,是。不过我今天可是有要紧事来找九条你商量的。”


“是‘丽莎’。”她纠正我说。


作为海归日裔,她有日本人的严谨也有西方国家的开放热情。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她嗜酒如命。我现在还记得刚入住时她听说爱尔兰人喜酒便拎着两瓶珍藏的好酒来和我打招呼。也许他觉得我可以成为她的酒友吧,不过我今天可不是为这事来的。


“你能看得见他吗?”我指了指坐在我衣领上的那个小不点。


“它吗?哎呀,多可爱的人偶。”她感叹着将他从我围巾中取出来,“怎么了,它有什么奇怪吗?”


“你也能看见他的话,他就不是妖怪了?”


“傻小子,哪有什么妖怪,这只是个普通的人偶哦。”


“可是他……”我刚想继续说下去就发现了违和的地方,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小不点现在直挺挺地躺在丽莎手中一动不动,就像真的人偶一样。“他刚才还会动呢!”我不死心地讲出来。


“真的?”丽莎反问我。


“真的,我发誓。这一周我们都生活在一起,他确确实实是有生命的,会眨眼,会动,会吃东西,除了小了点其他都和人类一样。”


丽莎安静的听我说完,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也许有一种可能,他因为某些原因不想被其他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伪装成没有生命的物体。”她把小不点拿在手里反反复复地查看,想要找出些蛛丝马迹。


“但是他在我面前就没有伪装。”我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觉得这样说也不算准确。


“既然你说他是有生命的,那么他必定会有生命特征,你们每天都在一起,想要一直伪装成人偶固然不现实,毕竟有生命就会有生存需求,因此或多或少都体现在有活动上。但如果以此为推断前提的话他显然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身份。啊、我看看啊……碱基类型0098……提耶利亚·厄德……我猜这就是他的名字吧。”


丽莎将他的衣服稍微向下拉了些,我便看到了他背部的小字。过去几天的相处他从未老老实实让我查看,我也未曾留意过这些。现在知道了他的名字,意外之余还有些惊讶他身上居然会有文字,那看上去就像机器人的型号编码似的。我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尼尔,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他也许有他的使命,或者说任务。把他留在你身边,对你,对他都未必是件好事……”


丽莎善意地给我提醒,我谢过她后说着还有要紧事要告辞了便匆匆离去,答应她改天再品尝她的好酒。


从外面回到公寓后,小不点,哦不,现在应该喊他提耶利亚了,又从人偶的状态恢复过来。但是,看得出来他非常生气,不像平时和我小打小闹那样,是真的生气了,晚餐都没有理我。


夜里风更大了,他酒红的眼睛又兀地变成金色。



04


我彻夜未眠,整整思考了一个晚上。


早晨起来时他应该已经忘掉了昨天的不愉快,又一次以轻轻咬住我的手开始了新的一天。我为他精心准备了他爱喝的五谷粥,他似乎很高兴,扛着自己的小勺子就凑过来了,但这次,我想亲手喂他一次。


也许,是时候放他回去了,因此我想多留一些回忆。


他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用小手抱着我伸过去的勺子喝得很起劲。该如何和他说再见呢?我不知道。和平时一样,他吃饱后就悄悄晃到桌子边缘准备开溜,但这次我没有阻拦他。他大概是察觉到一些不一样的气氛,站在桌子边缘回过头望着我,见我没有动静,就一直那样望着。他的眼睛真好看,无论何时我都会这样说。我将它捧在手心里慢慢走到门口。一路上,他都抱着我的大拇指好奇地东张西望,但是当我打开门蹲下身子把手贴近地面时,他便明白我是要送他离开了。没有太多的留恋,他从我手上跳下来,一溜烟的消失在台阶的后面,甚至不给我机会再抚摸一下他软软的紫发。


突然,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漫上心头。我缓缓挪回桌前,木然地喝着桌上属于自己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刚才还在这分得几勺羹的小家伙,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时我才意识到,和他相处的短短不到一周的时光是那么充实、愉快。


晚上,屋外起了风,温度又降下来一些。我温了一杯牛奶喝掉后就早早躺进被窝。牛奶有助眠的功效,不一会我就有了困意。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喝牛奶,相比之下咖啡更合我的口味。但是提耶利亚喜欢牛奶,我是在尝试寻找他喜欢的食物是偶然发现的。无奈他一个人喝不掉一整盒,因此每天晚上只能由我把剩下的大部分喝掉。细细想来我确实好几天都没在晚上喝过咖啡了,他不喜欢咖啡的味道,即使我端着一杯咖啡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喝,他也会投来鄙视的眼神,就在那儿——我看了眼放在桌边的玻璃缸,里面空荡荡的,也许明天我该把它整理好放回原来的地方了。我翻了个身,将手臂搭上额头上,沉入了梦乡。


夜里不知道从几点起就开始下起雨来,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户上,看样子雨势不小。不知道提耶利亚能不能找到避雨的地方。你瞧,我又想起他了。我用被子蒙住头,想就着困意再度睡去,可是风吹得防盗门吱呀作响。可能是最下面那个递报口被风掀开了,明天我得记着找些什么把它堵住,毕竟现在门口已经有了邮箱,这个小门已经失去它的作用了。而且,灌进冷风的感觉可真的不怎么好。


突然,我听到了一些细小的声响,湿漉漉的,像脚步声,一直绵延至我床边。正当我怀疑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做梦时,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湿漉漉的东西嗖地钻进了我的被子里,可能是因为钻摸黑,竟误打误撞顺着我的袖口钻进我右手的袖子中。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它很小,正在瑟瑟颤抖。一种强烈的预感使我快速清醒过来,摸索着打开了床边的台灯。我抖了抖袖子,一个小不点掉出来,仔细一看真的是提耶利亚。大概是从防盗门上那个小口钻进来了,因为无法顺着光滑的桌子腿爬进他的“卧室”便转而就着长度将将及地的床单爬上了我的床。惊讶之余,我的睡意也被赶跑了。看他身上还湿着,我赶忙去浴室打了盆温水帮他洗澡。


说实话,给这么点小的家伙洗澡真是太考验一个人的耐心和手巧程度了。似乎是头一次面对这么多的水,他开始惊慌起来,不停地在里面扑腾。好不容易帮助他认识到他完全可以泡进去而不会被淹没后,他才慢慢变得配合。最后他反倒泡上瘾了,不愿意出来。见我要捞他出来时,趁我不注意泼了我一脸水。一番折腾下来,才勉强帮他洗好澡擦干头发。我用毛巾帮他裹好后放在床上,转身返回浴室清洗他那身湿透了的小衣服。等我再回来时,他已经缩在枕头旁睡着了,小小的身体时不时会不安地抖一下,惹人怜爱。今天真的很冷,我决定破例一次让他睡在我的床上。因此,我没再喊醒他,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似乎是趋向温暖的天性使然,睡梦中的他又向我靠近了些。



05


“尼尔,你的脸上怎么了?有个红色的印子看上去像朵小花似的。”


我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个同学问起这件事了。那并不是其他的什么,只不过是提耶利亚的手印子罢了。


今天早晨,可以说我是被他一巴掌拍醒的。想不到他个子不大,力气倒是不小。只见他站在我枕头边紧紧抓着裹在身上的毛巾,怒视着我。我想我一定猜到他为什么生气了。他应该是已经忘记了昨天的事,以为我把他衣服偷走了吧。想到这我便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发笑,只得赶忙从被窝中爬出来去把他那身小衣服拿来还给他——还好它已经干了。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同我一起吃早餐,不同的是在那之后我们两个会一起出门。我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工作,或者说任务,但他和我,和人类一样,有他存在的意义。而我,唯一能为小小的他做的事,就是给他一个栖身之地,不用在夜里风吹雨淋。我在门口为他垫了一块砖,那样他从递报口钻进来时会更方便些——如果他愿意回来的话。


傍晚我回去时,他已经坐在靠近靠近暖气的沙发扶手上取暖了。可能他也是刚刚才进来,小脸还是通红的,身子微微有些抖。我想了想,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他裹上。这样他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偎在暖气旁,不冷,也不会被烫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我。


我试着去靠近他。当我把手伸向他时,他犹豫着凑了过来。见我没有动静,他跳上我的手心,沿着我的胳膊一直爬到我的肩上。这大概还不足以满足他的好奇心,因为在那之后,他又顺着我的头发爬到我的头上才满意。我开始着手做晚饭,而他就坐在那玩着我的头发看我忙东忙西。我真想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但锅里的油已经热起来了,我只好先由他去了。


事实证明我本应该阻止他的,因为之后站在镜子前一看,他把我的一绺头发编成了细细的麻花辫。他似乎注意到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身影,对着镜子挥了挥手,看着镜子里的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随后他又对着镜子摇了摇我被他编起来的那绺头发。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他笑了,样子看上去很开心,像个小孩子一样。


那天晚上他心情非常好,东走走西看看,几乎把我的小公寓溜了个遍。等我洗完澡回来时,他已经累得在我枕头上摆成“大”字睡着了。我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似乎是觉得痒,他翻了个身。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他真的和人类一样,甚至还会怕痒。我把他之前的“小卧室”收起来,以后这个公寓才是他的居所。


等我躺进被窝时,已经睡熟了的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是做了什么美好的梦吧,如果可以,我想在明天醒来时问问他。


可惜他的记忆会归零。不管是令人愉快的梦境,还是今天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欢笑也好,争执也罢。


全部,都会被遗忘。



06


转眼雪降,过去的两个月里,我们渐渐熟悉了彼此的存在。


提耶利亚依旧会在每天早晨醒来后照着我的手咬上一口,以此来确定我还是认识他的那个冤大头,之后才放心地爬上我手心。早餐过后我们一般都会一起出门,我去上课,而他去忙他要做的事。遗憾的是我至今仍不知道这个小不点每天都在忙些什么,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这个时间的话,他应该已经偎在沙发边等我回去了。我挎着背包离开教室,已经五点了。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沙,被夕阳的余晖照得发亮。


我记不清是从那天开始,有了这样的心情。从学校忙碌了一天之后,回家的路上我仍有心情哼着轻快的调子。有人在等着我回去。而我想赶快见到他,和他说说话,尽管他无法出声回应我——根据我的观察,他能发出些声音,但似乎不具有言语能力。但我仍觉得和他相处非常快乐,至少那个平素一直安静的公寓,多出了许多声响,现在可以称得上是个还算热闹的家了。


雪后的公园里是一片素雅的白,植物和石雕都披上了晶莹剔透的雪白衣裳,仿佛来自于另一个遥远而宁静的时空。我就是在这遇见提耶利亚的。那时公园里还是一副瑟瑟秋光,而今已是银装素裹,想到这我不禁有些感慨,放缓了脚步。


男孩子们充满活力的欢笑声从不远处传来。看着他们在这样寒冷的雪后傍晚还能够出来玩耍,我突然怀念起自己在爱尔兰度过的童年。只是在爱尔兰,现在这个月份下雨的时候更为多数。


“我们来比谁投的石子远,怎么样?”一个男孩提议道。


“可是石子埋在雪里就找不到了,没法决出胜负啊。”另一个男孩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那我来做裁判,我视力可好着呢,绝对不会看差。”个子最高的男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


“嘁,我才不信呢。”


“那么,我们把这个人偶放在远处来做判定。我刚才在来的路上碰巧在草丛里捡到的,应该已经没人要了。谁的石子能够投中它将它打倒,那必然是投得最远的。”


最初提议这个游戏的男孩说出了自己的办法,他的伙伴们围上来纷纷拍手称赞。我也觉得他挺聪明的,想来应该是孩子王那样的类型吧。小时候莱尔也是街坊邻居家小孩子们中的孩子王,几乎和附近所有的小孩都玩得开,但就是不太愿意和我在一起玩。想到这我暗自叹口气,无意识中走向了他们的方向。


那些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笑声。随着我走近,那个放在远处作标志用的人偶渐渐能看到轮廓。看着看着,莫名令人觉得有些熟悉。我想可能是因为它和提耶利亚差不多大小吧。但当我走到离他们身后只有十步左右的距离时,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那个人偶那里只是像提耶利亚,再三确认后我敢肯定他就是提耶利亚。我才他应该是不小心被那个男孩发现,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才又伪装成人偶的样子。


只见他直直地站在雪地中,小石子不断地打在他身上也不曾挪动一步。


应该会很疼吧,我想。他有感知能力,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怕冷,怕痒,也怕疼——因为有一次我放在桌子上的筷子不小心将他绊倒,他爬起来时脸上一副吃痛又委屈的小表情。人类都会讨厌疼痛吧,这很正常。但究竟是怎样的使命,怎样的信仰,能够让他宁可忍受疼痛也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有一瞬间我对这样的他感到很气愤。


“抱歉,这是我不小心遗失的人偶,请不要……”


我快步跑过去蹲下身将他护在手心里,刚回过头准备向那群男孩做解释,一个石子就毫无征兆地砸在我额头上。我不怪他们,毕竟是我自己出现的太突然了,他们来不及停下游戏。但他们见自己打到了大人,一下子就乱了阵脚,慌忙像我鞠躬致歉,然后一窝蜂似的跑开了。


提耶利亚吓坏了,因为有血滴落在他脚边,把周围的雪染成了红色。只见他一脸焦急的表情,不停地抓着我的衣服想要爬上来看看我的伤。这时我才注意到,额头上火辣辣的疼是因为刚才投过来的石子尖锐的地方划破了我的皮肤。


“没事,就是破了点皮而已,回去消消毒就好了,别担心。人嘛,总会有个小磕小碰。”我一手捂着额头,另一种手载他上来,放进大衣口袋里摸了摸他的头安慰着他。


但他似乎还不放心,顺着我的围巾爬上我的肩。他又靠近我一些,伸出在外面冻得有些凉的小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真的,一点也不疼。”我侧过头看他,见他一脸自责。“只是以后,我希望你能多爱惜自己一点。”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什么动作。半晌,他抬起头用红色的眸子凝视着我。我想他也许是想和我说声抱歉。


那天晚上,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枕头旁注视着我,就像个小守护神一样。直到我放下手中的小说准备入睡时,他依旧默默地守在我旁边,好像怕我随时会消失不见似的。


在梦里,我依旧会看到他漂亮的眼睛。


我梦见他那酒红的眸子不再变成金色。


梦见他永远留在我身边。



07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自从几天前公园里那件事后,提耶利亚的记忆好像变得长了些,不再像从前那样碎片化。


此刻,他正坐在我腿上准备和我一起读一本小说。我翻开昨天看到的章节整准备继续阅读下去时他突然制止了我,费力地将书翻回到之前的一章。那是他阅读进度下的最新章节。我不在家时,他就会自己翻着看,但即使这样,书对于他来说太大了,他的进度始终没有赶上我。他翻开的那一页和我昨天回来时他正在阅读的页数完全吻合,这说明现在他的脑海中还留存着有关昨天的记忆。


除此之外,他还记得我头上的伤。按照常规来讲,他应该在第二天就忘记这件事了,但从那天起连续三天至今,每一天晚上他都会提醒我换药,在我换药时,总是坐在旁边一脸抱歉地看着我。


这是不是代表,他也记得我这个人了呢。我在心里暗暗揣测着,尽管每天早晨他仍然会咬我一口作为问候,但力道却越来越轻,藏进了更多的不直率。不过凭良心讲他也从来没有咬破过我的手。


外面的雪化尽之后,气温有了短暂的回升。我许诺他如果周末天气好的话就去兜风,结果他真的每晚都会站在窗台上观望天上的云很久很久。


也许是天公还了他的愿,周末真的是个大晴天。一大清早我就被他用小手推醒了,无奈之下只好乖乖地钻出被窝。能和我一起出来散散心似乎真的令他非常期待,连吃早餐时我都能看出他兴致勃勃的样子。见状我只好和他一样快速吃好早餐,为了不让他等太久。


看见我穿戴完毕后,他灵巧的沿着我的手臂爬上来,钻进我的围巾里在我的肩膀上坐定后,拍拍我的脸颊示意我可以出发了。


萧瑟的冬日里,我们决定去看海——好像也只有这样的景致不会为冬天而改变了。我骑着自行车沿着一个坡道滑下来,提耶利亚觉得很有趣,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小手,看上去还真像坐过山车的样子。以后有机会带他去游乐园好了,不过他这样的个头可真的体验不了过山车。


有些,像恋人啊……我们两个。


沿途的风吹起他的短发,发梢扫过我脸颊,痒痒的,我不禁笑了出来。不用看我也知道,提耶利亚此时的表情一定也是一样。真是个小孩子啊,可爱到让人想满足他所有的愿望。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无意识间我已经帮他实现了他唯一的愿望。


我站在沙滩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带着大海独特气息的空气直入肺底,带来一片清凉。城市的喧嚣,生活的繁忙,似乎统统都被抛在脑后,剩下的只有轻飘飘的灵魂被这片碧海蓝天所包裹。提耶利亚从我的围巾里钻出来,学着我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不过他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不小心被凉凉的空气呛了一口,趴在我肩膀上咳起来。我把它放在手掌中,用手指轻轻地帮他顺背。


“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可以和我一起去我的家乡看海。爱尔兰的海啊,比这里的更蓝,更通透。沙滩上还有五彩斑斓的贝壳。”


他仰起头看我,可惜我读不出他眼神中的答案,只能合起手掌,轻轻将他拢在胸前。我轻轻地吻下他的紫发,他以为我是在和他打趣便回过头模仿着我的样子轻吻我的唇。我无法定义那是否称得上一个吻,但为此我感到脸颊发烫却是实话。


回去时我捎了些沿海的那个镇子上引以为傲的大虾,还有提耶利亚喜欢的西兰花。他通常只吃看不出生物形状的流食,但唯独西兰花,即使不榨汁他也会吃一些。每次看他吃西兰花我都在心里感叹他居然懂得养生之道。现在他有连续的记忆了,不再像从前我递给他西兰花时,要先一顿拳打脚踢确定它是不会动弹的之后才接过来。在这一点上,我想西兰花也会感到欣慰的。我仔细地剥着一只大虾,他坐在桌子上离我不远的一角抱着一颗西兰花一边嚼一遍看着我手上的动作。见他一直望着我,我便又剥了一只递给他。他凑过来看了看,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接过去。我猜,这也许和他的小身体有关,说不定固体食物中含有的物质太多了,会给他的身体带来负担。也许这就是他一直选择吃流食的原因吧。这样看来,他还是挺会照顾自己的。


但事实证明,我想错了。


因为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因为不明原因变得嗜睡,无力。渐渐地,他变得无法下地活动,只能保持平躺的姿势静养。再后来他甚至无法进食,开始消瘦下去。而这一切程度的加深只有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他就像负荷过大的机器一般,一下子垮掉了。


这两天他只能躺在我的枕头上动动眼睛看着我了。看他难受的样子我心里难过得要命,但却不知道如何帮他,只能每天都努力喂他吃些粥补充营养,但大多时候他都会在吃下去后又吐出来。也许他经常会感到身体上的疼痛,因为最近他总是突然皱紧眉头咬住嘴唇。更多的时候他都用眼睛望着我。为了不让他更疲惫,晚上我大多时候对坐在旁边陪着他。夜里他抱着我的一根手指才能安然入睡。


我憎恨这种无法帮助他的无力感。为了弥补这种愧疚,我只能多花一些时间陪陪他。


但是随着圣诞节到来我的交换期也将结束,由于爱尔兰那边的学院要求,我将在圣诞节前两天回国办理一些相关的手续与证明。而提耶利亚的身体状况,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和我一起走的。尽管我知道他非常想和我一起回去,但路途的劳顿只会让他的身体状况变得更糟。因此,我和房东九条小姐商量后,决定拜托她帮忙照顾提耶利亚。


临走的那个黎明,我找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就是找不到刚刚还在枕头上的提耶利亚。厨房里他用过的那把小勺子孤零零地躺在餐具笼里,我看了看决定带走它,留个回忆。


当我打开行李箱准备把它放进去时,我发现了试图藏在衣服下面被我捎走的提耶利亚。很难想象虚弱成这样的他是怎样强撑着身体爬进我的箱子里的。我抱他出来时,他还拼命地抓住箱子的边缘不放。


“可是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啊……”我把他捧在手心里,“我也想带你走,但是我爱你,不愿意让你冒这份险。”


我将自己的心情一口气说出来。而他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躺在我手中,不再有动作。


天就要亮了,我整理好行李箱走向门口。关门前,我又望了里面一眼,想把和他一起在这里度过的时光一起印在脑海中带走。可是这间公寓又变得和我刚来时一样,安静,没有生活过的痕迹。


九条小姐已经在门口等我了,我把提耶利亚交给她,拜托她一定要好好照看他。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提耶利亚发出了一些细微的声音。我仔细地听着,然后眼睛开始变得酸涩起来。似乎是看穿了我的犹豫,九条小姐轻轻推了我一把,我才下定决心迈开了步伐。


“尼……尼……尔……尼尔……”


提耶利亚在身后,喊着我的名字。


我突然想起来刚遇见他的那一天,自己正在读的书上的那句话:


只要相遇,便终有一日会离别吧。


不管是擦肩而过,还是阴阳相隔。



08


回到爱尔兰的第二天,我就收到九条小姐的信息说提耶利亚不见了。


至今三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踪迹。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彻底从我的生活中销声匿迹。有时我不禁怀疑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但放在行李中带回来的勺子上留下的牙印证明了他存在过的痕迹。


今天我在距都柏林机场不远处的一个会馆里参加学术讲座。回来时索性选择了步行来放松一下心情。但从途径机场候机大楼附近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觉有人一直跟在我后面。我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一定是错觉,一个穷学生没什么值得跟踪的。但那种违和感确真真实实存在着。


终于,我决定在人流密集的中心广场甩掉身后的尾巴,但我前脚刚准备一大步跨出去,就听见后面有人狠狠地摔倒在地上。我忍不住回了头,发现一个看上去十六七的紫发少年跌倒在地上。刚才一直跟着我的应该就是他了。


想不到时代进步了,人的性格也越来越张扬,既然要变装,顶着一头这么显眼的紫色假发出来不被发现才怪。但即便如此,看见他年纪轻轻,有狼狈地摔倒在地上,我还是狠不下心,决定过去扶他一把。顺便质问他一下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被他们盯上梢。


“喂,你没事吧?”我蹲下身把手伸向他,“能站起来……”


看到那对红眸的一瞬间,言语在我口中失去了声响。


“尼尔……”


对方喊我的名字喊得字正腔圆。


怎么可能是提耶利亚呢,他连话都不会说。离开日本前的那个早晨,提耶利亚拼命发出的虚弱声音仿佛又萦绕在我耳边。那么努力地……模仿着我名字的发音……


少年见我没有反应,抓过我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在右手小拇指那一边的掌侧,既疼,又不会咬破,藏满了提耶利亚不直率的情绪。那是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暗号。


“提耶利亚!”我狠狠地将他抱进怀里,即便下一秒就是世界的终结,我也不想放手。


“终于,见到你了,尼尔。我想你,一直都想见你,现在终于……”他牙牙学语的小孩一样说话语无伦次,后来索性不说了,干脆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


“我也一样啊。这几个月你去哪了。”其实我并不在意他去了哪里,又为什么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只要能再见到他就已经很好了。


但是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道出了一切。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人类的话你还愿意触碰我吗?”


“傻瓜,我早就知道啊,人类怎么可能只有那么小。”我揉揉他的头发,将他抱得更紧。


他将脸埋进我怀里,继续说道:


“但我同样也不是机器人,而是一名变革者,严格意义上讲就是人造人类。我们有意识,有认知能力,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一台名为VEDA的量子计算机收集信息。唯一不同的是,我作为初代,有选择身体的机会。”


“选择身体?”


“没错,身体对于我们变革者来说只是一副容器。初代型号有两副身体可供选择,一种是袖珍型,轻便,不易被发现,寿命长。但需要谨慎保护,不能超负荷,为此甚至连语言功能都被限制了。这也就是我每天为VEDA上传信息后记忆就会清零的原因,同样,我也无法吃人类实用的固体食物,那样会给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另一种就是拟变型,和人类身体构造几乎一致,抗逆性好,只不过寿命只有短短百年。”


“一百年啊……”我不知道这样对他来说算好还是不好。


“当初我认为只要能为VEDA效力是非常荣幸的事情,我的使命就在于此,而那些人类的享受都与我无关,何必拖着这么笨重的身体。因此我选择了前者。直到遇见了你,我才发现生命里不应该只有工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很快乐。直到你为了保护我受了伤,我才发现像我这样作为信息收集器存在的家伙,也会有人牵挂。我开始想记住你的脸,记住和你在一起的全部回忆,我想拥抱你,想尝尝你亲手剥的大虾。可这时我才发现,仅仅是保留所有的记忆,我的身体就已经超负荷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愿意放弃那些宝贵的记忆。”


“可你所珍视的那些记忆差点害了你。”想到正是自己差点害了他,我不禁感到一阵难过。


“那又怎样呢,最起码我像个人类一样活过了,不是吗?我想见你,想将这样的心情传达给你。所以我选择接受身体的调换。我想亲口喊一喊你的名字,所以我来寻找你。”


“那么,欢迎回来,我的提耶利亚。”


街边善良的人们开始上前询问久久坐在地上的我们是否需要帮助。在礼貌的谢绝后,我松开双臂将提耶利亚扶起来。


“有没有摔伤哪里?”


“没有。”


少年平静地回答,缱绻着淡淡的笑意的眸子一直注视着我,好像怕我溜掉似的。


我帮他掸去裤子上的尘土,碰到他的小腿时,他倒抽一口冷气,疼得皱起眉。我挽起他卡其色的长裤一看,纤细的小腿上都是青青紫紫的於痕,一直蔓延到膝盖。


“提耶利亚你……”


“没什么……因为对新身体的适应性一直达不到要求,所以参加了三个月的集训。”他慌忙推开我的手,放下挽起的裤角,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险些又摔倒。


“但是指标仍然不合格,VEDA放弃我了。训练师建议我再适应一段时间,但我急着见到你。因为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身体,一路上不断地摔跤,才弄成这样……”


“没关系。”我看着他一副懊恼的表情,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紫发,“来吧,我背你回去。”


“回哪?”他茫然地发问,拘谨着,犹豫着要不要爬上我的背。


“回家啊。”


他愣了一下,酒红色的眸子微微颤抖着。然后,他将额头抵在我背上,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我。


“回家吧。人类都有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家,你也一样。”


“嗯。那到家后能不能为我剥一只大虾?”


“十只也没问题哦!只要我们提耶利亚吃得下。”


黑紫的发丝扫在我颈部,痒痒的。而我那紫发的恋人在我的背上像个小孩子似的,咯咯地笑起来。



相遇之后,并非只有离别为此画上休止符。


正因相遇,彼此之间才会产生羁绊,


而那份羁绊终会化作潜藏于心的思念。


因为思念,你我便终有一日必再相见。


不论我身处何方,不论你的时间静止还是流淌。


能够遇见你,真好。



“不过话说回来,提耶利亚,你对我的头发做了什么?我打赌你一定是又拿它编了麻花辫!”


少年停下在我发间左右穿行忙得不亦乐乎的手指转而搂紧我的脖子。只听他凑过来贴近我的脸颊满是心虚地小声反驳了一句:


“才没有。”



FIN




后记:


嘛,总之先对我可爱的妻吼一嗓子生日快乐!!!

真的,非常开心能够认识你,非常开心能和你成为朋友。

谢谢你和我聊了这么久的天。和你一起度过的时光令我感到愉快,幸福。

所以,祝你生日快乐。感谢可爱的你来到这个世界上。能遇见你真好。

这是完完全全为了写给你作为生贺而想的梗哦~希望它能给你带去一份快乐,连同我的祝福一起。

千言万语难尽祝愿之语,谨执拙笔以致绵绵长情。


瑞希 

2016.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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